【懷古】辛棄疾,從未老去

謙謙君子1958 發表于 2020-03-09 16:43:02 | 只看該作者
0 0

清平樂 獨宿博山王氏庵

繞床饑鼠,


蝙蝠翻燈舞。


屋上松風吹急雨,


破紙窗間自語。


平生塞北江南,


歸來華發蒼顏。


布被秋宵夢覺,


眼前萬里江山。



一生里的某一刻


當我念起辛棄疾的傷心失意,總會想起這一刻。


有些故事他講得太長,有些感情他說得太隱晦,有些時刻他悲憤難自已,聲聲吶喊振聾發聵,又仿佛不易靠近。所以我想,不如從這個時刻,這個秋天的獨宿之夜,用一顆帶溫度的心,去走近辛棄疾。他剛剛從夢中驚醒,有點恍惚,有點脆弱。


一個滿腔抱負的將領又一次被貶官了,一個筆力千斤的大文豪又一次成了庶民,在深秋的博山腳下,他投宿一戶王姓人家。夜半的山林中萬籟有聲,種種生靈、種種物象叫囂著,鬧騰著,來到年老之人身畔,闖入他耳邊,闖入他心中。“繞床饑鼠,蝙蝠翻燈舞。屋上松風吹急雨,破紙窗間自語。”多么古怪的景象,一派詭異的鮮活熱鬧,又透出無限的破敗凄涼。他躺在床上,聽見田鼠繞著床撲騰個不停,叫聲就在耳畔,蝙蝠撲閃著翅膀,不知疲倦地繞著昏燈上下翻飛,在墻上投下黑色的陰影。而屋頂正雨疏風驟,呼嘯著組成自然的交響。窗欞上殘破的窗紙急了,呼啦啦地在風中響起來,急切地要加入演奏的隊伍。


在這破敗的小屋里,田鼠、蝙蝠、松風,甚至窗戶上的破紙,都活得如此肆意自由,它們雖然一無所有,一無所知,卻在這宇宙天地間,喊出了自己的聲音,演繹了生命的極致。而他,竟從未這樣肆意地活一回,這一刻,像是被這些卑微之物比下去了!他生來就是屬于沙場的啊!他卻一輩子都像一把壓抑在鐵箱中的火苗,燒得再熾烈,終被鐵壁所擋,不能燎原。



在這樣的自由與不自由之間,回憶的洪水決堤而瀉。“平生塞北江南,歸來華發蒼顏。”他年少時居塞北,祖父叮囑要好好記下地形,他日帶兵殺賊,方能得心應手。就這樣,他帶著這個囑咐長大了,來到南方為官,卻始終沒能領兵殺回去。小時候用心記下的地形記了大半輩子,并沒有派上用場。此刻,他又成了庶民,頭發已經白了,獨宿在風雨呼嘯的荒山,與鼠蝠為伴,千萬種聲音,在肆意吶喊。他從睡夢中醒來,卻沉默著,什么也不想說。


因為,剛剛的夢境里,他踏馬千里,又走了一遍塞北江南,看了一遍大好河山。


夢里的他,從不服老。辛棄疾,從未老去。



道男兒,到死心如鐵


一個人要有多熾熱的渴望,才會在漫長的一生中,將一件事翻來覆去地說。


我常常涌起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夢想,譬如好想在后海做一名駐唱歌手,譬如好想承包一個魚塘。朋友很無語,說你哪兒來這些念頭。我卻大言不慚,夢想,本就是影影綽綽,若有若無的呀,誰知道自己究竟想怎樣過完一生呢?


李商隱的夢想埋在靈魂深處。茫茫海上,月色迷離,蚌正在孕育著珍珠,痛而快樂,它流淚了嗎?沒有人知道。莽莽深山,烈日照耀下,粗石慢慢變成美玉,這神奇的變幻之中,有裊裊青煙升起嗎?沒有人知道。李商隱的夢想,藏在“滄海月明珠有淚,藍田日暖玉生煙”里。他究竟在夢想什么?像莊生夢蝶,撲朔迷離。



但辛棄疾不是的。他一生始終有一個夢想,他的夢想從不隱藏,他的夢想沸騰在他生命里,從每一個字里蒸騰而出,年輕的、滾燙的、沸騰的熱情,向你心底最深處直逼而來,像已燃燒了幾千幾萬年的地火,燒得每一個人都心痛。


“遺民淚盡胡塵里,南望王師又一年。”江山一分為二,失了的那一半,百姓都成了遺民。辛棄疾就出生在遺民中間,在淪陷之地成長。少年清澈的雙眸目睹了人們在金人的鐵蹄下過著怎樣的生活,切身體會了“忍淚失聲詢使者,幾時真有六軍來”的泣血期盼。從那時候起,這個夢,就深深植入到他的骨血里。


公元1161年,金主完顏亮大舉南侵,其后方的漢族人民不堪壓榨奮起反抗,辛棄疾便是其中的一個。他從起義軍中脫穎而出,得以回到南宋,并開始了仕宦生涯。但是朝廷的怯懦畏縮和他生于金國的身份,不僅壓抑了他的抱負,甚至使他難以立足。他在柴米油鹽的官職上盡職盡責,卻不能紓解心中的壓抑和痛苦。他在《漢宮春·立春日》中寫道:“卻笑東風從此,便薰梅染柳,更沒些閑。閑時又來鏡里,轉變朱顏。清愁不斷,問何人、會解連環?”歲月流馳,人生短暫,而壯志難酬,他心中的死結如秦昭王的玉連環,無人能解,無法可解。



這個不能解的死結,卻一直在燃燒,時而壓抑,時而噴薄,在他生命里的每一個角落。


詠春。他說:“年時燕子,料今宵、夢到西園。”不直說,顧左右而言他,長安還未收復,人不能回去,燕子也只能夢回西園。


秋思。他說:“休說鱸魚堪膾,盡西風,季鷹歸未。”不要說鱸魚正肥,正是回家鄉的時候。大業未成,休言還鄉,我不想還鄉,我不愿還鄉。


懷古。他說:“千古江山,英雄無覓,孫仲謀處。”為什么是孫仲謀呢?因為孫仲謀曾北上攻打曹操。


登高。他說:“把吳鉤看了,闌干拍遍,無人會,登臨意。”一個在落日樓頭唏噓哀嘆的狂夫,拿著吳鉤恨不能殺敵,只能一遍遍細細端詳,怒到極處把闌干拍了又拍,有誰能夠理解呢?而除了這些,還能做些什么呢?


看山。他說:“青山欲共高人語,聯翩萬馬來無數。煙雨卻低回,望來終不來。”渴望前往疆場之人,能將靜態的青山看作聯翩萬馬;深陷困厄的戰士,能將迷蒙的煙雨看作阻擋自由的網羅。無數青山便化作萬馬在煙雨中低回不前,望來終不來,望來終不來。盼望之切,失望之深。



他就這樣寸步不離地帶著這個夢沸騰了大半生,終于在獨宿的風雨之夜,恍然驚醒。自己庶民之身竟已是華發蒼顏,依然無一兵一卒,依然只能僵臥孤村。可沸騰過的夢想不曾甘心,此刻雖稍沉靜,卻像漲起來的秋水,又從心頭漫起,漫過心胸,漫過靈魂,浮現在眼前。


布被秋宵夢覺,眼前萬里江山。


1207年秋,辛棄疾身染重病,朝廷再次起用他,任他為樞密都承旨,令他速到臨安(杭州)赴任。詔令到鉛山,辛棄疾卻已病重臥床不起,只得上奏請辭。開禧三年秋天,農歷九月初十,辛棄疾帶著憂憤的心情和愛國之心離開人世,享年68歲。


傳說,臨終時,他仍在大呼:“殺賊!殺賊!”這是地火最后一次噴發。


所以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,辛棄疾,從未老去。


(作者:陳更 系北京大學工學院一般力學與力學基礎專業2013級博士生,央視《中國詩詞大會》三期擂主)



內容來源:《光明日報》3月31日

本期編輯:周夢爽、蘭亞妮

本帖子中包含更多資源

您需要 登錄 才可以下載或查看,沒有帳號?立即注冊

x

本帖被以下淘專輯推薦:

您需要登錄后才可以回帖 登錄 | 立即注冊

本版積分規則

加入我們,

發現生活更美好...

立即注冊

如果您已擁有本站賬戶,則可

鄭州有色金屬價格交流組
鄭州有色金屬價格交流組
返回頂部
香港皇冠博公司会员 意甲视频直播 海南琼崖麻将下载 自动广告收益挂机下载 香港最快开奖结果 重庆幸运农场计划 波克棋牌怎么样 2020年香港彩票开奖记录 北京快3金来6059。vip 遇乐棋牌大厅2.0版本 捕鱼大亨91版本下载 福彩20选5窍门 赚钱的网络游戏 赛车pk10基本走势图 福彩喜乐彩开奖号 河北11选5遗漏真准网 神来棋牌怎么安装